《我看子臣(一)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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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子臣

有时候,满桌人喝酒,大家谈笑风生,我走神了。旁边人踢我一脚,你筷子夹了菜,不放碗里,也不吃,在瞎想什么。我承认,这样很失礼,行为不端。不过,自己的跳跃性思维,可能是想到了昨天写的那篇材料,又可能是酒桌上某人的一句话,让我突然想到了其他人。

我倒是经常这样想起子臣。但是,如果仔细去想,脑海中又常常模糊了他的形象。球友偷拍个小视频发在群里,他傻笑着看了下镜头,又掉过头去,有与他年龄相符的那种大男孩羞涩的表情。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,当时就想,这个娃,我在哪里见过,是不是一起打过球。然而,又不是很确定。后来,知道他来自千里之外的陕西咸阳,我暗暗有点诧异。有些人你经常遇到,总感觉很陌生;有个别人你第一次见面,又感觉很早前就已经相识。不过,对于子臣,心里想着,我们倒不可能有多少生活上的交集。外地人过来做事,工程结束,人也就散了。大家各奔东西,不必往来。

我腿伤好了之后,渐渐去球场的次数多了。有次去的比较早,有球友在拉高远球,我提起球拍,一眼就看到了他,戴副眼镜,长得不是很壮实,腿又细又长,总感觉不是块打球的料。

最痴迷羽毛球那会儿,我下定决心去做近视眼手术。因为,眼镜经常滑落到鼻尖,打球多少有点狼狈。手术后,休息了三个月,心大部分时候都在球场,感觉很煎熬。所以,对戴眼镜打球的人,心里多少带点同情的成分。很多年前坐船去三峡,远远看着有小学生结伴去上学,陡峭的山路,慢慢地走。想到自己辛苦的童年,物资太匮乏,家里来了客人,最好的菜,就是辣椒炒鸡蛋。筷子伸过去,父母阻拦,用筷子打我的手。那疼痛,直到现在还记得。

虽说是第一次见到子臣本人,我倒是愿意去陪他拉拉球,大家都喜欢打球,混混也就熟了。球技的高下,是无所谓的,不管别人怎么想,我去流身汗就好了。那天的场景,我一直记得,不是子臣球打得有多好,姿势有多好看,是他在打球的时候,眼镜儿突然掉下来了,然后他一脚下去,把眼镜踩坏了。就这么个斯文人,遇到这种事,肯定有点尴尬,尤其对手是他第一次见面打球的老大哥,有心理负担的人。然而,他是冷静的,从容拾起地上的东西,冲我一笑说,这破眼镜,没啥用。很标准的普通话,把翘舌和后鼻音都交待得很清楚,在我们这个小县城,倒是很少见。

他眯着眼儿,走到场边,很抱歉跟我说,没了眼镜,不能陪你打了。他笑得天真无邪,好像没有人间的烟火气,这么坦然的神情,倒叫我舒了口气,不至于自责,是不是因为自己,害他摔了眼镜。以前很多时候,别人出了什么状况,我总是要自责,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。然而对于他,我也心态平和,尽管是第一次见面,第一次打球,却没把他当外人。想起高中时候,配了副眼镜,晚上睡觉,放在枕边,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,有块镜片破了,心里懊恼至极,咋不把眼镜放在书包里。那会儿家里真的穷,换块镜片,可能是天大的事儿。

我看他走到场边,擦掉额头的汗水,心里在想,哪里冒出来的这个人物,突破了我的惯性思维。对于一个陌生人,如果感觉他比我还坦然,我是有点害怕的,好像自己在踢足球,又失去了主场优势。我想起那个球友拍的小视频,又看了看子臣,觉得他本人比视频要陌生,然而,那个随性自然的笑容,又觉得如出一辙。

没了眼镜,他肯定打不上球了。我听见他很抱歉跟大家解释,好像是约了第二天再来打球,心想,球场上,我不是他熟知且信得过的人,可能就是个路人甲,随他去。于是,我又提起拍子跟别人拉球去了。

我大汗淋漓从球场下来,子臣还在那儿,过来跟我握手说,大哥,以后我来陪你打球。我礼貌性笑了笑,心想,这个人,还是比较讲礼数的,目测不会是个坏人。所以,我说,你加咱们的微信群,里面有人约球,你随时可来。他微信没有头像,也没有名字,加群有点麻烦,我也不懂,央着球友帮忙加他微信。想起我女儿子夜,死活不肯给自己微信换上头像,就一块空白,一副爱谁谁的样子,我扭过头去,笑了。人各有志么,有点个性也是好事儿。

晚上打球回家,临睡前我习惯性拿起手机,看见子臣在群里发个信息说,我终于找到组织了。我突然鼻头一酸。当初我去打球,谁也不认识,一个人傻坐在场边,看着别人打得热热闹闹,我啥也没有。不能融入其中的痛,我比谁都体会得深。于是,我立马在群里跟他发了个信息,说:欢迎你随时来打球!

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这么在微信群说话,而且说的这么直白。其实,心里,我没当他是陌生人。这种感觉,我一直奇怪,跟一个陌生人相处,突然觉得不用设防,应该是有风险的,活到这个年纪,受到的教训,比吃的米饭都多,宁愿麻木,也不愿去冒险。不过,我想,大家球友,多一个总是好事,他是什么来头,当多大的官,有多少钱,关我自己什么事。相互熟悉之后,如果他拿我之矛,刺我之盾,也正常。我并不怕这个,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儿……至于以后有什么生活上的交集,譬如打球,譬如喝酒,我想,一切都应该随缘。

去年六月,我膝盖受伤,暂别球场,体重刷刷上涨,又耐不住寂寞,硬拉了朋友陪着走路。傍晚的县城,车水马龙,我们在大街上行走,擦肩而过那么多人。有时候我傻想,有没有那么一两个人,会因相遇而相识,又因理解而成为新的朋友。茫茫人海中,有人能陪着你推杯换盏,想想也不错。

跟子臣在生活上的交集,应该说,出乎很多人的意料。不过,我俩站在这个人生的舞台上,随性随心,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,也愿意为对方付出些什么。至于身边人怎样旁观,怎么评判,那是他们的事情。或许我们对于朋友的定义,跟其他人有那么一点不同。再说,求同存异的事,我们也不愿去搭理。

大多时候,我们在酒桌上,有一句没一句瞎聊,经常跑题,明明在聊球,突然跑到女人身上,非要对方认同自己的审美观,然后又妥协了。我们都是思维非常跳跃的人,酒桌上其他人,不见得句句能懂,不懂也不是坏事。我们与朋友们碰杯,偶尔也接他们的话题,不过,话不是很多,把精力主要放在观察别人上。

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实在太能观察别人,察言观色,妙不可言。酒桌上,球友们说话欲望都比较强烈,往往这个人的话题还没有结束,别人用了更高的声调,把它腰斩了,另起炉灶。我就喜欢看人意犹未尽那讪讪的表情,里面有些不情愿的因素,好像小时候没找大人讨要到糖果。所以,酒桌上往往会出现一种现象:某两个人在交头接耳,另外几个在高谈阔论,刚刚还一起举杯的人,活生生分出了几个武林门派。

在这一点上,子臣有点特殊。他仿佛不愿贴上哪个门派的标签,不扎堆,只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,我知道,他也在观察别人,说不定也观察了我。其实,我是愿意遇到对手的,可能时间长了之后,我会跟他分享一下,在观察某人时,是不是有同样的心得。不过,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。他是个迟早要离开这个小县城的人。

他愿意端起酒杯,来个提议,让大家集体整一个。他总能说出理由,大家也都信服,乖乖端了杯子喝。他说起陕西风俗,先来八道凉菜,再上八道热菜。真是让我神往,有时候走神,单单就是要去脑补下他说的那种热闹。

在印象中,他很容易就成为餐桌上比较引人注目的那一个。可能是融入了我的老团队,他又是个新人。总是彬彬有礼说话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,这是个让人沮丧的事情,作为朋友,我不希望他在这方面太过完美,有那么一点点缺陷,才更有烟火气息。我们都是粗鲁的人,突然杀出来这么个斯斯文文的程咬金,有点突兀的味道。而且,他普通话说得实在是好,比较下来,我们的语文是白学了,说惯了家乡话,这会儿要学他说普通话,憋出内伤来不论,还要担心他不懂我们说话的内容。然而,他神情自若,仿佛破译了我们家乡话的密码,全部都懂,就是不说,你也不能把我咋样。

吃饭时候,他会心里数一数人,盘算一下,一圈下来,他要喝多少杯啤酒。然后,他从我旁边的那个人开始敬酒,大口大口喝,几分钟后,几瓶啤酒就下了肚。最后轮到我,本来是把我当成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,偏偏又有喝多了喝急了的意思,要松裤带,面露难色。其实在这一点上,我们不谋而合,朋友也有个彼此,最重要的那个,一定会放在最后碰杯。肚子太涨,可以一起去上个厕所,卸下包袱,回头再喝。

我愿意跟子臣一起喝酒,白酒也行,啤酒也好。有段时间,我眼睛受伤,不能喝酒,心里着急。他这一点做得不好,看在兄弟份上,陪我喝点饮料,也算聊表心意。他不管,端了杯子跟其他人喝,走一圈,飞到我的身边,还要跟我的饮料碰一下,实在是不怀好意。不过,我知道,他也着急,大哥眼睛恢复咋这么慢!在喝酒上,多一个人好过少一个人,而且他也愿意跟我喝酒。有一次,满桌人,就我一个人喝白的,他本来是在喝啤酒,突然叫了老板来,自告奋勇要喝白酒。结果,他白酒一口,啤酒一杯,喝得不亦乐乎。其实,他跟请客的人并不熟,按理,他不会这么旁若无人,我知道他意思,就是想陪我,他才不按常理出牌。

有这样的酒友,心里肯定高兴,表现出来,就是眉开眼笑,不顾他人感受。这种招人嫉妒眼红的事,我经常做,而且做得比较明显。有时候,桌上其他人并不是很要好很在意的,我就当他们是背景墙,满眼只有他一个。这样也好,我不是皇上,我没想过雨露均沾,朋友相聚,时光短暂,我们喝出《醉陶》中陶生与曾生的那种气概,不论结局是否悲凉,起码有当时的痛快淋漓。

因为经常一起喝酒,子臣成了我们单位的编外人员。同事叫我去吃饭,他不出席,着急的是我同事,问了他的电话打过去,非要约来喝酒。他轻轻松松就俘虏了我身边人,无论我同事,还是朋友,球友,甚至是我老爷子。他有次陪我老爷子喝酒,一路谈笑风生,陕西各种习俗,从他嘴里出来,自带光环。老爷子送他出门,专门叮嘱:你下次来,得陪我喝白酒。

相比吃饭喝酒,我们在球场交锋的机会,并不是很多。打球可能只是个引子,不打球不相识。

 

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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